宋人嚴羽在其《滄浪詩話・詩評》中說:“李杜諸公如金翅擎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直蟲吟草間耳。”意思是說李白杜甫的詩主旨宏深,文字精闢透徹,而孟郊賈島的詩是“切切秋蟲”之吟。

清代袁枚《隨園詩話》卷八中語:“嚴滄浪借禪喻詩,所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有神韻可味,‘無跡象可尋’。此說甚是。然不過詩中一格耳。”

嚴羽和袁枚借用成語“香象渡河”來形容詩詞文賦精闢深透,但這並非其本義。“香象渡河”一語源出於佛教經典,比喻僧人證道深刻。

香象渡河

佛教自兩漢交替時期傳入中國,佛教中持戒修行、證法悟道的文化漸漸流入東土中原漢文化。今天的漢語成語中,有五百多條都是來源於佛家理論、修行實踐故事,比如“大千世界”、“生老病死”、“芸芸眾生”、“借花獻佛”等等,隨手拈來。

“香象渡河”源出於《優婆塞戒經・三種菩提品》:“善男子!如恆河水,三獸俱渡,兔、馬、香象。兔不至底,浮水而過;馬或至底,或不至底;象則盡底。恆河水者,即是十二因緣也。聲聞渡時,猶如彼兔;緣覺渡時,猶如彼馬;如來渡時,如彼香象。是故如來,得名為佛。”

這段話是用兔、馬、香象三獸渡河來比喻修行人對佛法悟道的精進程度。恆河水比喻俗世各類執着、慾望的阻礙。兔子渡河只能浮在水面,意味證悟膚淺;馬匹健碩,或能趟水到底或不能,用馬匹渡河來比喻那些不能時時精進悟道之人;而大象渡河則沉穩探底,大象體格龐大、平和穩健,修道精進者應如香象渡河,而只有如香象般精進者,才能最終修得如來境界。

在東南亞和南亞國家,大象是深受人們喜愛和崇尚的動物,其神態安詳,生性溫從,不喜鬥,有大智若愚的品相,呈祥瑞煥炳之氣象。古印度人認為,象是記憶力最強、最友善和定力堅決的動物;至今在印度民間文化中,象都是智慧的象徵。

阿育王參觀佛塔的雕像。(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今天的印度境內,在當年釋迦牟尼傳法經常去的地方,就有很多大象的雕像。阿育王在北方邦的佛教聖地桑伽施(Sankassa)矗立過一根象頭柱,用它代表願行宏深、辛勤不倦。那為什麼叫“香象”呢?因為“香花”“香料”“香水”、佛香芬芳超然,這些都意味着對佛的敬意與虔誠,把象叫做“香象”,這個意象所比喻的境界自然就升華了。

宋代釋普濟《五燈會元》卷三記載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的公案:“(僧)問:‘如何得自由分?’……師曰:‘然亦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更無疑滯。’”

《續古尊宿語要》卷二則記,曹山本寂禪師問德上座:“菩薩在定,聞香象渡河,出什麼經?”德云:“涅盤經。”就是指《大般涅盤經》中所說的“如彼駛河,能漂香象”。

泥牛入海

源自佛教的成語中,還有一個“泥牛入海”,現在人理解的意思是像泥牛滾入大海一樣杳無音信,其實其本義也是與世隔絕、潛心修行。

禪宗曹洞宗祖師之一的洞山良價曾經過潭州龍山境內(今湖南省),看見一條小溪中漂着幾個枯菜葉,便判斷這深山老林里有修行者。他順着溪流的方向走去,發現前面有幾個破草庵,原來龍山和尚身居於此,他便問為何要住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龍山和尚答說,我看見兩個泥牛入到海里,至今杳無音信。龍山其實是向洞山禪師表達了自己要潛心修行、不問世事的意思。

老子把修道人分為上士、中士和下士,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老子所說的上士修道精進,和香象渡河的內涵有異曲同工之妙。

儒家追求修齊治平,修仍為第一位,所謂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所以才有孔子的“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才有孟子的“善養吾浩然之氣”,才有張載的“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直至孫中山之民族、民權、民生三民主義。

中國漫畫開拓者豐子愷先生將人生境界比喻為人生三層樓,分別對應三種人,住在第一層樓的人注重物質生活,錦衣肉食,尊榮富貴;住在第二層樓的人是專心學術文藝的人,即所謂知識分子、學者、藝術家等。

在二者之上的,亦即登上第三層樓的人,是那些心中有信仰的人。對真理的追求和人生、宇宙究竟的探索,使他們的靈魂變得高尚,精神不斷煥發出新的光彩。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之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香象渡河與泥牛入海,本義講的是修道人所渴求的人生境界。中國古代社會是儒釋道三家文化交相輝映,震爍千古:道家獨修,佛家廣傳弟子,儒家則是入世的溫良恭謙讓、天地君親師。承上之述,三家在人生境界的追求上亦有相通之曼妙處。

中國古代社會是儒釋道三家文化交相輝映,震爍千古,這三家在人生境界的追求上亦有相通之曼妙處。(圖片來源:Adobe Stock)

(轉自:secret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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