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日報 2020 年 02 月 09 日訊】編者按:一見鍾情算不算真正的愛情?從古至今,關於這個話題的討論從來沒有間斷過,有人認為一見鍾情不過是無稽之談;有人卻覺得一見鍾情是命中註定的緣份。美國布朗大學(Brown University)英文系副教授詹姆斯 · 庫茲納(James Kuzner)針對這個話題撰文,從莎士比亞的角度來解析一見鍾情是怎麼一回事。以下是他的文章。

我在布朗大學傳授一門叫「愛情故事」的課程,開始的時候,我們用了一見鍾情這個話題來開場。對抨擊一見鍾情的人來說,一見鍾情只不過是一種幻覺,一種用來粉飾癡迷或慾望的錯誤詞彙。他們都說,相信一見鍾情的人都是傻瓜。

我在課堂上提到了《辦公室》(The Office,美國情境喜劇)的其中一集,劇中「鄧德 · 米弗林」(Dundee Mifflin)公司區域經理麥克 · 史考特(Michael Scott)就是這麼一個傻瓜。他對一本辦公室家具目錄冊上的模特兒驚為天人,發誓要找到她本人,過後卻發現她已經不在人世。

麥克因此陷入絕望,可是對該名模特兒的愛意卻沒有動搖,於是去探訪她的墓碑,用《美國派》(American Pie)的旋律對她唱了一首動人的安魂曲:

再見了,辦公椅模特兒小姐
我曾夢見妳我成婚,而妳待我很好
我們生兒育女,暢飲黑麥威士忌
為什麼妳要離我遠去,撒手人寰呢?

這也許算是一見鍾情的葬禮,畢竟這一切都是心懷妄想的麥克付出的代價。如果你發現自己為一個剛剛遇見的人神魂顛倒,你也會質問自己,是否應該這麼重視這份感覺,最後落得跟麥克一樣的下場。

心理學家及神經科學家們一直試圖尋找答案,但我認為,別想從他們那裡找到最好的指引 —— 問問莎士比亞吧。

一見鍾情的科學篩查

即便是在一堂專為浪漫主義者而設的課堂上,當我問我的學生,是否相信一見鍾情時,在 250 名學生當中,有至少 90% 表示他們不相信。

至少有一項研究表明,我們其他人跟我的學生看法一致。跟他們一樣,這項研究的參與者相信,愛情需要時間培養,一對情侶也許在初次相遇時對彼此一見傾心,卻還是會按部就班地對彼此產生更深入的了解。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墜入愛河。這就是愛情的模樣。

不過,我們或許比我們想像中與麥克 · 史考特更加相像。其它民意調查顯示,我們大多數人都相信一見鍾情,還有很多人表示他們親身體驗過。

腦科學對此又有什麼說法?一些研究指稱,我們能夠清楚辨認,在最初被對方所吸引的那一刻,我們的大腦內部發生了什麼:是被和愉悅、興奮和焦慮有關的化學物質主宰,還是由催產素等浪漫荷爾蒙主導,產生真正的愛戀。

不過,其它研究並不接受這個說法,即「一見鍾情」與「真愛」背後的化學之間有明確的區分;而是主張大腦內部對第一印象所產生的反應也許跟後續發展期間的反應類似。

無論一見鍾情和細水長流的愛情所產生的化學反應是否相似,核心問題依舊存在:一見鍾情是否當得起「愛情」這個名份?

莎士比亞的解答

科學和民意調查至今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而莎士比亞卻早就給出了自己的解答。這名流芳百世的大文豪在幾乎每一本近期出版的愛情研究著作中都被視為權威,他透過自己的作品,揭示了一見鍾情的愛情有多真實。

讓我們來看看他的代表作《羅密歐與茱麗葉》中主角邂逅的情節。

在凱普萊特的舞會上對茱麗葉一見鍾情的羅密歐鼓起勇氣對她說話,儘管他並不知道她的名字。當他終於向她開口,她不只有所回應,兩人更一唱一和,誦出一首十四行詩:

羅密歐:要是我俗手上的塵汙
褻瀆了妳神聖的廟宇,
我的雙唇,兩位含羞的信徒
願以溫柔一吻祈求妳的寬恕。

茱麗葉:信徒,別侮辱你的手至此
這樣才是最虔誠的禮敬;
聖人的手本就允許信徒碰觸,
掌心重合遠勝親吻。

羅密歐:聖人不也生有嘴唇?

茱麗葉:信徒的嘴唇應用來禱告。

羅密歐:那麼,親愛的聖人,讓嘴唇來做手該做的事吧!
它們唯恐信仰化為絕望,僅此祈求妳的許可。

茱麗葉:聖人已允准你的禱告。

羅密歐:聖人,請容我領受妳的恩賜。

兩人雖然是初次邂逅,彼此間的對話卻充滿了活力和創造力,熱烈的對答將愛情比作信仰。情詩通常是情人說給心愛之人聽的,就像莎士比亞的很多十四行詩和麥克的安魂曲那樣,往往只有單方的心聲,但羅密歐和茱麗葉的情況卻不同:兩人之間的火花看似可笑,卻震撼人心。

在這首十四行詩的對白中,羅密歐把雙唇置於雙手之上,以求得一吻,於是茱麗葉在接下來的四行對白中婉拒了羅密歐,堅持雙手其實更好,因為牽手便是一種親吻。

羅密歐緊追不捨,指出聖人和信徒都有嘴唇。既然他們有嘴唇,那麼嘴唇肯定沒那麼差,因此應該被使用。

圖為莎士比亞的畫像。(圖:公有領域)

茱麗葉卻對此早有準備,她告訴羅密歐,雙唇是用來禱告,而不是用來親吻的。羅密歐第三次嘗試消解兩人之間的緊張,說親吻並不是為了反對禱告,而是一種禱告的方式;親吻可能就像禱告一樣,是為了追求一個更好的世界。於是茱麗葉終於答應了,兩人說出一組暗示他們已經和諧一致的對句後接吻。

羅密歐和茱麗葉顯然有著不切實際的想法,但他們能夠在一瞬間這麼強烈地心有靈犀,以至於說他們對愛情的信仰愚蠢未免過於苛刻。我們不能像嘲諷麥克 · 史考特那樣,以同樣的方式對它嗤之以鼻。兩個陌生人能夠在對白中一起譜出一首十四行詩,代表他們內心深處是相通的,他們對彼此有著不可思議的感應。

我們懼怕什麼?

我們為什麼要對羅密歐和茱麗葉,或者其他自稱跟他們一樣的人嗤之以鼻呢?

我們興奮地侃侃而談,說我們遇到某人時「對上了」或「真的很合拍」,雖然是初次見面,卻已經對彼此感到親密。這不過代表我們相信低級的一見鍾情,卻蔑視它成熟完整的形式。

羅密歐和茱麗葉身上所展現出的,是我們常常視為「成熟愛情的跡象:深刻的激情、親密感和承諾。在莎士比亞眼裡,如果你擁有這一點,你便擁有了愛情,不管你的愛情花了 6 個月還是 6 分鐘。

說人們初次見面時沒有愛上彼此很容易,因為他們不認識彼此,還沒有機會真正的心有靈犀。莎士比亞本人也知道慾望和我們現在稱為「癡迷」的東西確實存在。他可不是傻瓜。

儘管如此,他卻以強而有力的方式提醒了我們:有些人在剎那間就能深刻了解彼此。愛情使他們看見彼此的內心深處,令他們對彼此互相承諾,令他們異想天開,雖然愛情也同樣使他們看起來荒唐可笑。

不過,這就是愛情的又一個奧妙之處了:荒唐可笑在愛情裡是被容許的。

責任編輯:蘇明真

分類: 藝文 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