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是個從小出家的僧人,唯一一次和他見面已是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最好的大學同學殉情自殺,對我刺激很大。家人怕我憋出病來,幾次要我放下手頭的工作出去走走。我終於給在成都的大哥打電話,說想到那邊轉轉,希望他能陪我。大哥很高興,說正好剛退休在家沒事。

成都可看的歷史古蹟不少,道觀寺廟也多。大哥跟單位借了輛桑塔納,頭天都江堰、二王廟,第二天武侯祠、杜甫草堂,第三天青羊宮、文書院……。幾天下來,弄得我頭昏腦脹。寺廟道觀裡瀰漫著嗆人的香火,求神拜佛的遊客們虔誠地跪拜著,一張張百元大鈔塞進了功德箱,拿著木槌敲罄的出家人不時拿眼飄著年輕時髦的女香客。大門外,賣香的、賣佛教道教故事書的、賣土特產的、賣旅遊紀念品的、賣據說是開了光的佛像的,一個攤位貼著一個攤位。攬客聲,討價還價聲,呼叫孩子聲……簡直令人發瘋。

晚上坐在飯桌前我對大哥說我哪也不想去了。大哥為難地看著我說:「要不我們去峨眉山?在成都住了好多年,我還沒得去過。」我說,只要是旅遊景點一律不去。大嫂不緊不慢地說:「要不去智通那兒耍耍。」 「智通是誰?」我問。大嫂告訴我智通是她本家的一個兄弟,從小就送給了廟裡,頗有些道行。我問在哪,大嫂說在青城山那邊的一個小廟。「有遊客嗎?」「沒的,偶爾會有熟人找他討教些問題。」

早上出門時天氣很好,但才出市區就下起了雨。遠處的青城山在煙雨籠罩下忽隱忽現,清爽中帶著幾分神秘。因為下雨,原本2個多小時的路走了近3個小時。到了廟門口,智通已經等在那裡,說是一早大嫂就給廟裡打電話,告訴他我要來,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特來恭候。

小廟面積不大,依山而建,頗有古風。大哥說要到周圍轉轉,拿把傘走了。品著廟裡自己炒的山茶,我仔細端詳著智通。看年齡可能跟我差不多,一張典型的四川人的臉,個子不高,很清瘦,眉宇間透出一種遠離塵世的寧靜。如果不是因為穿著和尚服,我寧可相信他是個道士。智通告訴我他的師父非常好,這麼多年廟裡就他和他師父兩人,師父去年圓寂走了,現在廟裡大小事情都由他一人料理。我問智通:「你不寂寞嗎?」智通一邊給我斟茶一邊說:「心裡空才會寂寞。」我說:「佛家講四大皆空,不空怎麼修佛?」智通笑笑說:「如果你連空都沒了,就沒得寂寞嘍。」甚麼意思?雖然不明白智通的話,但還是不懂裝懂地點點頭。閒談間,大哥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把剛挖的野山蘑。

那天還和他聊了些甚麼已記不清。只記得從那天起我變得深沉了。也就是那一次,我和智通成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好朋友。後來發生了件事,一下子有四五年沒和他聯繫。再後來我到了美國,給他打電話。電話那邊的智通非常平靜,沒有一點驚訝。「到了那邊好,要珍惜。」他說。「聽說能放下生死的人可成仙,是嗎?」我莫名其妙地問出這麼一句話。顯然,智通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停了半天才說:「成不成仙,我不講。放下生死,有幾個真正曉得是啥子意思?自殺的人,伸著腦殼讓人家砍的人,那不是放下生死,那是求死。」「那甚麼才叫放下生死呢?」我問。「心裡真正沒了死的概念,才是放下了生死。」

說實話,每次智通講的東西我都似懂非懂的,事後要琢磨好長時間,也許他是個已經悟了的人吧。前段時間再打電話過去,說智通已經離開那個廟半年多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一絲惆悵油然而生,我相信他一定找到了更好的歸宿,願他一切安好。

2010年3月於紐約

責任編輯:余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