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京城裡冒出了個情感沙龍。一日,好友邀我前去小坐,並向幾位據說是沙龍的常客吹噓我是什麼情感專家,於是大家非要我講講自己的情感經歷,我推拖不過,就講了下面這個故事: 

那年,我已近而立之年。然而終身大事卻遲遲不見消息,老爸老媽之急可想而知。論長相,本人雖非美男,但也算貼邊兒了。論學歷,在當時正經是高級知識份子,且工作也屬白領階層,但卻始終碰不到如意女孩。

記得那是個九月份,一天,辦公室新來了個女大學生。一眼看去,她不屬於那種很漂亮的女孩,但長得卻特別幹凈,眉眼間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使人覺得怡靜清雅。她的名字也很雅氣,叫……,對不起,我不能講她的真名,就用「珊」代替吧。

珊平時較少講話,但談吐大氣,內中透著幾分機敏。不知為什麼,我這個跟誰都自來熟的人卻很少和她講話,有意無意地與她保持著一種距離,而她對我也顯得淡淡的。後來聽同事講她已經結婚,丈夫是她的同桌,正在美國讀學位,說是等立住腳後就給她辦陪讀。自此,每看到她,心裡總有一絲惆悵。

二三個月後的一天,早晨剛到辦公室,主任就跟我說珊的母親患癌癥做手術,她要請幾天假,要我先把她手裡的活接過來。說實話,辦公室裡這七、八個人,每個人的情況我都了若指掌,惟獨她對我是個空白。

幾天後發工資,我很不經意地跟主任講,珊的母親住院正需要錢,我想把工資給她送去。主任一想有道理,就同意了,並告訴了我她母親所住醫院的病區和房號。當天下午我就騎車奔了市腫瘤醫院。

單人病房裡,珊的母親虛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我做了自我介紹並說明來意。她很高興,一點沒有生疏感。她告訴我珊去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回來。交談中我得知她在一所大學教中文,只有珊這麼一個女兒,老伴兒「文革」時被害死了,京城裡也沒有任何親戚。她的話讓我心口發悶,不知怎麼安慰她,只是說我會盡力幫忙的。她還讓我看她的傷口,我沒敢看。我把珊的工資塞到她枕頭底下準備離開,她要我等珊回來,但我不知道她見到我後會有什麼反應,就推說還有事兒要辦,匆匆離開了病房。臨走時,她告訴我過些日子她就可以回家修養了,讓我到時去家裡玩,並要我記下了位址。

幾天後珊來上班。她告訴我那天我剛走她就回去了。我一邊和她交接工作一邊安慰了她幾句,就各自忙各自的了。

又過了些日子,大概離新年還差一個星期吧,中午吃飯時珊很隨意地對我說她母親已經回家了。「那我抽空去看看她。」我說。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也挺忙的。」

當天晚上,我買了些水果,頂著大風騎車到了她家。她家住在南城的一座塔樓的12層,樓道裡黑黑的,也不知電梯在哪兒,我摸黑爬到12層。珊對我的到訪並不感到意外,她接過我手裡的水果,招呼我進了房間。她母親側躺在一張單人床上,見到我顯得特別高興,一邊讓我坐,一邊叫珊沏茶拿糖果。

我脫去大衣,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床邊。她看上去比在醫院時氣色和精神都好了些。也許是當老師的緣故吧,她很健談,除了聊她的病,還講她的女兒如何孝順能幹。看得出來,女兒是她的唯一驕傲。她還讓珊拿出相冊給我看,指著珊小時的照片給我講她兒時的趣事和過去的苦日子。珊坐在一旁打著毛衣,不時插上幾句話,見她母親說起來沒完沒了,就眼睛笑著說: 「媽,您真啰嗦。誰家沒有難處?他也是獨生子,父母也都年老多病,也有一大堆困難。」接著就簡單地把她不知從哪兒聽到的我家的情況講給她母親聽。

她母親感嘆道:「是啊,都不容易,你也該找個幫手了。看你這樣,想必挑花眼了。」我說:「不是挑花眼了,是人家看不上我。」 珊笑道:「得了吧,是你條件太高。」我側目看著她說:「也許是沒有緣份吧。」她立刻把眼神錯過去,差開了話題。自始至終,誰也沒有提到過珊的丈夫。

大約坐了一個鐘頭,我起身告辭。我一邊穿大衣一邊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小小的二居室顯得那麼空曠。再看看她那雙有些讀不透的眼睛,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陡然而起。

她送我下樓。樓門外,風顯得格外涼。我一邊開車鎖一邊問:「你出國手續辦得怎樣了?」「還沒有消息,」她答道,「陪讀申請表還沒寄來。」「也真夠難為你的了。」她黯然地笑笑說:「習慣了。」我心頭一陣發緊,緩緩地說道:「你我雖然是同事,但我畢竟長你幾歲,你就把我當成你哥哥好了,有事只管說,千萬別客氣。」一串淚珠「刷」的一下從她的眼裡流了出來。她毫不掩飾自己,安靜地看著我。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用手輕輕扶著她的肩膀說:「外面風大,阿姨又一人在家,快回去吧。」她「嗯」了一聲沒有動。我本能地擡起手想拭去她臉上的淚水,但卻迅速抓住車把,一轉身騎上車走了,彼此連聲「再見」也沒有說。我真的沒有勇氣不離開那裡。

自那以後,我們在辦公室裡更少交談,即使沒有其他人在場,我也只是簡單問問她母親的情況,似乎雙方都在躲避著什麼。

後來我又去看過她母親一次,那時她的癌細胞已擴散,時日不多了。在她家的樓下,我問珊:「需要我做什麼?」她苦笑著搖搖頭:「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哦,對了,我先生已把陪讀申請表寄來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去。」我說:「現在出國多不容易,別錯過了機會。你先辦著手續,到時看阿姨的情況再說。」她沒有答話,頭側向一旁,借著月光,可以看到她的眼睛濕濕的。她扭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我:「你也趕緊找個好女孩結婚吧。你不著急,也得為你父母想想。」我苦笑了一下,註視著她沒有說話。 

幾周後的一天,主任告訴我們珊的母親去世了。當時我一陣沖動,真想立即奔向她家。一個同事在旁邊感嘆道:「咳,這麼大事她先生也不在身邊。她媽媽也夠命苦的,一點也沒得著女婿的濟。」聽著同事們的議論,我漸漸平靜下來,但內心感到空空的,她要真是我妹妹就好了。其後的幾天裡,我幾次想到她家看看,但終於沒有去。說實話,至今我都為沒能去送送她母親感到遺憾。 

一周後她來上班,人顯得很憔悴。同事們圍著她,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安慰的話,我卻始終沒有吭聲,她也好像沒注意到我的存在。中午吃飯時,她坐在我對面,低著頭輕聲說:「喪事是我媽單位出面辦的,也沒麻煩別人。」我說:「你也別太難過,這對大家都是一種解脫。」我頓了一下又問:「你什麼時候出國?」她搖搖頭,沒有回答。忽然,她擡起頭問我:「你父母好嗎?」「還好,」我說。「代我問他們好。」說著明媚地沖我一笑,起身回辦公室了。 

在辦公室裡我是唯一的大齡青年,故而常有人熱心地給我當紅娘。在其後的一段時間裡也常有同事給我介紹對象,但都被我以各種理由謝絕了。有一次他們又議論起我這個「老大難」,忽然有人對珊說:「哎,你的同學裡有沒有合適的,給他介紹介紹。」未等珊開口,我便說:「你們省省吧。老天爺給我我就要,不給就算了。」只見珊淡淡一笑,拿起一份資料出了辦公室。

一連數天,珊都沒來上班。起初我以為她病了,後來才知道她再也不會來了。至今我都不知道她是出國與她丈夫團聚去了,還是調到其他單位去了。總之,她走得悄悄的。也許,只有我不知究竟。

一晃多年過去了,如今我早已娶妻生子,生活幸福美滿。但今天談起這段經歷仍好像發生在昨天,總感覺跟珊有著某種前世的緣分。

故事講完了,好一會兒沒人說話。終於有人打破沈默:「你覺得還會再見到她嗎?」我笑道:「一切因緣而生又因緣而滅。無緣求不到,有緣躲不掉。」

2001年於北京

責任編輯:余男